有关“逃离是非之地”的电( diàn)影已经有很多很多，但它( tā)们好看也好，糟糕也罢，有( yǒu)一点恐怕很难否认，那就( jiù)是新上映的《用武之地》是( shì)它们当中最乏味的一部( bù)。诚然，《用武之地》并不雷人( rén)，在我们被那些徒有其表( biǎo)的新时代国产烂片反复( fù)洗礼的这些年，本片在这( zhè)个矩阵中也绝对不会在( zài)中游之下，但本片更谈不( bù)上优秀。关于是否推荐，总( zǒng)结成一句话，观众有这个( gè)钱和时间，还不如去读新( xīn)闻报道或纪实文学——起码( mǎ)这两样是免费的。 在展开( kāi)具体的分析之前，我们需( xū)要建立一种共识，那就是( shì)本片属于商业片的范畴( chóu)之内，因此可以套用实用( yòng)主义批评框架那一套“编( biān)剧哲学”进行评论。如果您( nín)坚持认为本片是反类型( xíng)、是“对既有商业片框架的( de)大胆革新”或“独属东大大( dà)片的全新叙事形式（重点( diǎn)在“形式”二字）”，那请您现在( zài)就退出这个页面。还是那( nà)句话，这个时代大家都不( bù)容易，上个网谁也别来给( gěi)谁添堵。 说回定性这件事( shì)，就《用武之地》而言，并不困( kùn)难，单单从电影的档期选( xuǎn)择和宣发策略（在购票平( píng)台的大字报）就可以下判( pàn)断。从电影本身寻找，则线( xiàn)索更多，我不做过多叙述( shù)，仅举一例。本片给观众的( de)官能刺激之模式是很经( jīng)典的：足球场事件作为开( kāi)头的“钩子”，吸引观众注意( yì)力；齐溪饰演的潘文佳遇( yù)险，一段小高潮；约50分钟处( chù)，肖央饰演的马笑和拉提( tí)夫去市场遭遇钢铁军，一( yī)段枪战；电影行进至约一( yī)个半小时，马笑一行人逃( táo)出钢铁军大本营，一段大( dà)场面；电影结尾，又是一堆( duī)爆破。情节关键转折处，大( dà)多伴随着枪林弹雨，在同( tóng)类题材里屡见不鲜，非常( cháng)典型的商业片模式。 尽管( guǎn)我给这部电影打了两星( xīng)，但还是有必要先介绍一( yī)下《用武之地》的优点，那就( jiù)是相比于同类题材“说教( jiào)＋煽情”两件套大水漫灌，本( běn)片在价值观输出方面相( xiāng)对克制。同行还在致力于( yú)将主旋律电影与“青年大( dà)学习”的艺术形式结合起( qǐ)来，将传统电影叙事和短( duǎn)视频进行跨媒介互文（甚( shèn)至申奥导演在上一部电( diàn)影《南京照相馆》也躬身加( jiā)入），节制变成了不可多得( dé)的美德。尽管在结尾还是( shì)如躯体化一般加入了一( yī)段毫无技术可言的升华( huá)段落，本片的主旨输出还( hái)是相对见缝插针、点到即( jí)止，大多数并没有打断叙( xù)事进程，有些甚至在一些( xiē)桥段里和故事的结合还( hái)不错。 首先是一些意象。故( gù)事发生地村民的生活都( dōu)与战争有着密不可分的( de)关系，像买菜一样买卖的( de)军火、无处不在的雷区，还( hái)有炮弹壳做成的义肢以( yǐ)及像电影海报里的那样( yàng)子弹壳做成的风铃。武器( qì)及它的遗迹唾手可得，对( duì)稳定的威胁无可奈何地( dì)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。最( zuì)触动观众的应该是在地( dì)雷壳里种西红柿。在表面( miàn)上看这是利用当地资源( yuán)因地制宜解决问题，用某( mǒu)种容器解决土壤板结问( wèn)题，从粮食补助等授人以( yǐ)鱼到自给自足的授人以( yǐ)渔；但往深想一层，正如角( jiǎo)色台词所说“盆在我们这( zhè)是稀缺资源”，但地雷显然( rán)不是，布满地雷的土壤结( jié)出西红柿的果实，“战争”和( hé)“希望”的交织显得浪漫而( ér)悲凉。 我们可以从种西红( hóng)柿这一行为过渡到一些( xiē)嵌入情节的主题表达。在( zài)电影里，马笑看手机里的( de)视频教村民种西红柿，他( tā)给村民带来的幸福感让( ràng)村民们都记住了他，这在( zài)日后逃离叛军的时候救( jiù)了他一命。同样呈现“善有( yǒu)善报”主题的还有中国基( jī)建，正是有苗峰（郑恺饰演( yǎn)）这样的工程师日以继夜( yè)地建设和维护基站，最终( zhōng)主角一行人逃出的时候( hòu)手机才有信号，领事馆的( de)工作人员才能定位到他( tā)们的位置派出飞机解救( jiù)。 可以说，电影片名“用武之( zhī)地”本质上是说反话。尽管( guǎn)非洲大地上战乱频繁，“用( yòng)武”显得很有必要，但主创( chuàng)真正想表达的意图是，止( zhǐ)戈为武，暴力解决不了真( zhēn)正的问题，只有和平的交( jiāo)往才能带来美好的生活( huó)。如果有人看这部电影只( zhǐ)看到了猎奇，那大概是白( bái)看了。 遗憾的是，本片的优( yōu)点大概就仅限于此了，而( ér)本片的缺点则直接作用( yòng)于普通观众的观影体验( yàn)上。在这里，也许有人会为( wèi)本片辩护称，电影呈现了( le)大量人质逃生的真实细( xì)节，这些难道不直观吗，这( zhè)些难道不算优点吗？当然( rán)不算。因为现实题材电影( yǐng)呈现足够多的电影世界( jiè)的细节是基操。就像一位( wèi)IT行业从业者一定要懂电( diàn)脑，一位在学术领域深造( zào)的研究者一定要对本领( lǐng)域的内容了如指掌一样( yàng)，做得好没有什么值得称( chēng)赞的，做得不好反而是一( yī)种缺点。更何况且本片做( zuò)得也并没有多么出色，这( zhè)一点我在后面会讲到。 《用( yòng)武之地》与预期出入最大( dà)的地方，就是本片就算在( zài)同类题材里比较也显得( dé)非常小家子气，甚至购票( piào)平台上的大字报“年末大( dà)片”近乎是诈骗宣传。最直( zhí)观的就是电影所谓“大场( chǎng)面”的成片效果。持续时间( jiān)短，维度单一，因此对主角( jiǎo)并没有造成足够的阻碍( ài)，显得没有紧迫感；单看而( ér)且电影使用的电脑特效( xiào)，虽然说不算太五毛，不过( guò)估计也只有一块二。这些( xiē)大场面总体上的质感甚( shèn)至不如《战狼2》，估计只有放( fàng)在十年前的国产片环境( jìng)里观众才有可能会为这( zhè)些“大场面”买账，然而今时( shí)不同往日，对于一部标榜( bǎng)自己是“大片”的电影来说( shuō)是非常严重的缺点。 从形( xíng)式上来说，电影的“大场面( miàn)”一般只涉及寥寥几个“正( zhèng)负负荷”的转换，逃离人质( zhì)营就是“被抓→逃跑”，树下惊( jīng)魂就是“躲藏→被抓→对峙→反( fǎn)杀”，结尾基站那里就是“等( děng)待救援→再次逃跑→被困→上( shàng)车逃跑”，解决矛盾的方式( shì)快速且简单，观众还没有( yǒu)开始为主角性命感到担( dān)忧，危机就先解除了，且这( zhè)个过程中没有反转任何( hé)观影预期。 就算跳脱出官( guān)能刺激满足的讨论，《用武( wǔ)之地》呆板的摄影、过于干( gàn)净的画面和行活水准的( de)调度，放在同类题材里面( miàn)比较更像是网飞出品的( de)、只有两星期窗口期的事( shì)实性网大（只有心眼双盲( máng)的人才会声称《用武之地( dì)》的影像质感可以和《血钻( zuān)》或《逃离德黑兰》相提并论( lùn)）。 电影同样着力宣传的还( hái)有“现实主义”，但毫无疑问( wèn)，营造现实主义的关键之( zhī)一是影片中细节的大量( liàng)呈现；而《用武之地》对与细( xì)节的把控不能说没有，不( bù)过和真正的“细节控”电影( yǐng)水准还有一大截距离。结( jié)合片方的数个特辑视频( pín)，电影着重强调的细节都( dōu)围绕着故事的主角，比如( rú)中国员工在非洲的部分( fēn)生活细节；以及更多的是( shì)，劫持事件的全流程和出( chū)逃后的生存状态。但其他( tā)方面本应一同出现的细( xì)节却被轻描淡写、一笔带( dài)过：观众不知道非洲国家( jiā)zf和钢铁军之间的恩怨纠( jiū)葛具体为何，观众同样不( bù)知道事发当地的吃穿住( zhù)行、经济状况、社会结构以( yǐ)及他们生活最市井的面( miàn)貌——这些都被隔绝在镜头( tóu)之外。中国人是主角，也是( shì)主体，但当地人与当地的( de)生活却在影片中缺席；他( tā)们同样是故事一部分，理( lǐ)应得到更细致的呈现，但( dàn)他们仅仅是功能性角色( sè)，是叙事进程中的景观。 当( dāng)地人被他者化的事实也( yě)可以从我们对情节的分( fēn)析里找到证据，不过令人( rén)失望的配角塑造并不是( shì)电影情节最大的问题。相( xiāng)信不少观众走出电影院( yuàn)时应该会有和我一样感( gǎn)受，这样的感受非常直观( guān)，那就是本片没有记忆点( diǎn)：一切都平淡到平庸，食之( zhī)无味，弃之可惜，过眼云烟( yān)，阅后即忘。除了前文提到( dào)的大场面露怯以外，我个( gè)人推测，这也许与电影单( dān)维的主角和单维的主题( tí)有关。 人物塑造在《用武之( zhī)地》里极其拉跨，这一点不( bù)值得我们感到惊讶。从申( shēn)奥导演第一部“大制作”《孤( gū)注一掷》开始，他的电影的( de)主角完全可以用简单的( de)两个字概括——好人。他们在( zài)性格上可都是一等一的( de)好人，最破格的就是能体( tǐ)现一点点人性的瑕疵，比( bǐ)如或贪点小便宜，仅此而( ér)已。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( zài)今年暑期档被严重过誉( yù)的主旋律电影《南京照相( xiāng)馆》上：苏柳昌、林毓琇、金承( chéng)宗、宋存义、赵宜芳这五个( gè)主要人物尽管身份各不( bù)相同，但他们都是同一种( zhǒng)信念的人格化。他们的区( qū)别仅仅是特征（feature）意义上的( de)，而不是特点（character）。不过《南京照( zhào)相馆》起码还能拿得出王( wáng)广海和伊藤博文两个稍( shāo)显复杂的角色，到了《用武( wǔ)之地》申奥的人物塑造水( shuǐ)平是彻底拉倒了，不仅延( yán)续了之前的问题，还把为( wèi)数不多的闪光点也丢掉( diào)了。本片唯一尝试进行人( rén)物塑造的是马笑，一开始( shǐ)跟着苗工去是纯粹为了( le)新闻素材，但编剧留给他( tā)发挥自私的空间就到此( cǐ)为止了，因为在接下来的( de)情节里他一直都是一个( gè)和潘文佳以及苗工一样( yàng)无比无私、心地善良的人( rén)。任达华饰演的周伟杰尽( jǐn)管是军火贩子，但他一样( yàng)有一颗善良的心。电影里( lǐ)的角色们胸怀大爱，走遍( biàn)黄土传播爱与和平，自然( rán)之险与人性之恶亦无法( fǎ)阻挡他们的脚步，所到之( zhī)处的邪恶不是被感化，就( jiù)是被天兵（无人机、直升机( jī)）摧毁，这简直就是……我觉得( dé)我不能再说下去了。电影( yǐng)在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的大( dà)主旨下暗戳戳地藏了一( yī)个身份叙事：在海外，中国( guó)人一定是善良的，中国人( rén)一定不骗中国人。 主角塑( sù)造的种种问题也许还可( kě)以找补成“题材限制”——尽管( guǎn)同情创作者不是也绝不( bù)应该是观众的义务——电影( yǐng)其他角色的塑造比主角( jiǎo)更有“立体感”却是一件乍( zhà)一看很难用理智找补的( de)事情。主要角色作为纸片( piàn)人是二维的，而配角作为( wèi)提线木偶则指向了三维( wéi)世界编剧的金手指。 这一( yī)点并不难论证，我们只需( xū)要简单审视影片文本在( zài)“应然”和“实然”之间的那些( xiē)鸿沟。仅举几例，钢铁军在( zài)电影中被塑造成一个十( shí)恶不赦的组织，但他们的( de)村庄距离拉提夫村庄的( de)很近（这一点不难推测），那( nà)为什么他们没有竭泽而( ér)渔地在拉提夫村庄里抓( zhuā)壮丁和小孩呢？周伟杰被( bèi)钢铁军怀疑出卖情报给( gěi)zf军，那为什么没有像对待( dài)叛徒一样把他处决而是( shì)和马笑等人关在一起呢( ne)，就是为了方便最后男主( zhǔ)一行人出逃吗？最后拉提( tí)夫的车是怎么不触发反( fǎn)坦克地雷的，他的儿子又( yòu)是怎么距离那么远就认( rèn)出他的？ 同样，本片的巧合( hé)也太多了，多到令人厌烦( fán)。苗工和马笑被“绑架”到拉( lā)提夫的村子，全体村民恰( qià)好都是守序善良，没有受( shòu)到钢铁军仇恨宣传的影( yǐng)响，这是巧合；苗工踩地雷( léi)下线，巧合；集市上碰到的( de)“老油条”是中国人，后来被( bèi)证明还是一个大好人，真( zhēn)是天上掉500w的幸运；男主的( de)车被隔壁钢铁军小孩发( fā)现，太巧了；男主一家要被( bèi)杀鸡儆猴的时候，您猜怎( zěn)么着，zf军掐着点打过来了( le)！男主一行人眼看要被钢( gāng)铁军小分队抓住的时候( hòu)，您猜怎么着，队伍里正好( hǎo)有一个拉提夫村庄的小( xiǎo)孩，知恩图报，还成功牵制( zhì)了！男主一行人眼看到基( jī)站要获救了，您猜怎么着( zhe)，钢铁军不知怎的知道他( tā)们在哪，掐着点来全军出( chū)击了！（插一句，去年国庆档( dàng)同样由肖央主演，不好意( yì)思影业参与出品的两部( bù)电影《浴火之路》和《出入平( píng)安》同样有编剧“打满全场( chǎng)”的情况，不知道是什么意( yì)思…） 在看电影的时候，观众( zhòng)也许可以隐隐约约地感( gǎn)受到有一双无形的大手( shǒu)在控制着故事的走向。故( gù)事需要怎么样，电影里的( de)非洲人（和他们之间的战( zhàn)争）就怎么样。这不是九死( sǐ)一生的绝境求生，这是一( yī)群人跑沙漠里玩过家家( jiā)。在某种程度上，它和《无名( míng)之辈2：否极泰来》的弱智绑( bǎng)票段落属于同一性质，但( dàn)起码后者还给你反转告( gào)诉你那是在过家家。 至于( yú)主题上的单维，就是一件( jiàn)很无聊的事情了。这是字( zì)面意义上的无聊，没什么( me)可聊的，比《用武之地》这电( diàn)影还要无聊（毕竟很难在( zài)人物塑造如此糟糕的电( diàn)影里找到什么深刻的主( zhǔ)题），无非就是四个大字——“善( shàn)恶有报”。主角是好人，所以( yǐ)他们逃了出来；拉提夫村( cūn)庄里的村民都是好人，因( yīn)此他们的故事得以被看( kàn)见；钢铁军是坏人，所以他( tā)们最后以字幕的形式领( lǐng)了便当。但“善恶有报”太中( zhōng)国了。我想起了电影彩蛋( dàn)里马笑和拉提夫关于西( xī)红柿的小讨论：拉提夫看( kàn)到红色想到了战争的摧( cuī)残，但在中国，红色象征着( zhe)吉祥和喜庆。这一层文化( huà)差异也恰恰是电影价值( zhí)观矛盾的缩影。善恶有报( bào)的确寄托了中国人对生( shēng)活的朴素愿景，可以视作( zuò)一次价值观出海的尝试( shì)，但它终归是将个人乃至( zhì)国家的前途命运简化为( wèi)道德判断的思维，而现实( shí)——就像电影中地雷的真正( zhèng)“归属”——充满了没有办法单( dān)靠道德站队就解决的遗( yí)留问题。更何况，“善恶有报( bào)”这一句轻飘飘的道理，在( zài)非洲国家充满血与泪的( de)现代化道路上，早已被反( fǎn)复归谬了。